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錢鍾書先生生平與學術研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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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治:钱锺书读《封神演义》  

2013-11-05 10:49:20|  分类: 《钱锺书手稿集·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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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槐鉴脞录之一

    钱锺书对《封神演义》是从小读得烂熟的,总能信手拈来,无论是谈诗艺还是做小说,皆可运用得妙趣横生:前者可见《谈艺录》四四“补订”,把清人敬重黄山谷而贬低江西诗派的风气,比作“《封神演义》中‘截教’门下妖怪充斥而通天教主尚不失为‘圣人’”;后者可见《围城》中方鸿渐拿其父为孙子起“非相”一名开的玩笑。《中文笔记》第1册的札记“残本”中有云:

     《湘绮楼日记》光绪十九年正月十七及二十考论《封神榜》颇详。谓其本拟《水浒》、《西游》,兼袭《三国志》。其文有“狼筅”,已在明嘉靖以后。闻仲拟张江陵,姜环又明斥梃击事云云,殊有见。近人(据《传奇汇考》)考作者为陆西星,扬州兴化县志有传,与宗子相友善。王氏所谓在明世宗以后者,正相符合,而未见引此。又,李秀成供词论洪秀全毁神像云:“今除神像是天王之意,亦是神圣久受香烟之劫数,周朝斩将封神,此是先机之定数,而今除许多神像,实是斩将封神还回之故。我天朝封万千之将”云云,此节亦无引者也。

    《李秀成自述》反映的是清代农民受小说影响的“一般知识、思想和信仰”,兹不论述。王闿运对《封神演义》这部小说的看法,的确很有见地,远胜卫聚贤冗长不当的《封神榜故事探源》。王弟子宋育仁,后又作点评,以为作者当是刘基。钱锺书未引的日记部分,还言及太极图有焚身之祸,意在讥明太宗杀方孝孺,梅山诸怪猪狗佐白猿总戍,是讽刺李景隆诸将,钱锺书可能觉得穿凿太过了。《传奇汇考》卷7(又见于《乐府考略》卷39)于邓九公土行孙故事的《顺天时》条目下,提出《封神传》作者是元时道士陆长庚,这是孙楷第的发现,张政烺以为“元时”为“明时”之误,后柳存仁比勘对照,论之更详,但这一直不是主流的观点。最为人接受的,还是鲁迅根据明刊本卷二题署所提出的作者为明人许仲琳一说,钱锺书似乎对之尚不以为然。唯此缘故,《中文笔记》第10册有读抄《封神》笔记,编订者在目录里署作者为许氏,这恐怕违背了钱锺书的看法。钱锺书说“未见引此”,可能在邓之诚《中华二千年史》第五卷“明清”部分出版(1956,序言自称脱稿于20年前;参看邓之诚《五石斋日记》1945661956713)之前。

    钱锺书读此书仍侧重于小说修辞的批评与本事的渊源,尤其在因陈蹈袭之处特别要予以说明。如第17回,杨任“眼眶里长出两只手来,手心里生两只眼睛”,旁注引《警世通言》卷36“皂角林大王假形”中描述大王神像之语,已见《谈艺录》第六一则补订补正,补订则以为皆本自《大悲咒》卷首每绘千手千眼观世音眼生掌中之像,不见于笔记中。又如《管锥编·周易正义》“震”一则,曾引《水浒》第37回宋江与公人听梢公(船火儿张横)唱湖州歌,“老爷生长在江边,不爱交游只爱钱。昨夜华光来趁我,临行夺下一金砖”,随即指出“《封神演义》)第三四回哪吒作歌袭此”。哪吒作歌“吾当生长不记年,只怕尊师不怕天。昨日老君从此过,也须送我一金砖”,笔记中此处注又引《精忠说岳传》25回王横歌:“老爷生长在江边,不怕官司不怕天。任是官家来过渡,也须遗我十千钱”。按钱锺书此处未明《水浒》“不爱交游只爱钱”一句系金圣叹所改,本亦作“不怕官司不怕天”。还有《管锥编·史记会注考证》“外戚世家”,提及《封神》4849回扎草人为赵公明而射以桑枝弓、桃枝箭事本自《全上古三代文》卷六引太公《六韬》、卷七引太公《金匮》所记,亦属此类。关于妲己的情节,明人有些相关的文献记载,虽不是小说家之所本,却可见《封神》在流传过程中的大众心态。4回注:

    沈曾植《海日楼札丛》卷6,“璩昆玉《类书纂要》”一条云:妲己狐狸精,好食人精血。周武王伐纣,临刑,妲己化形上升,太公用降魔鉴一照,妲己坠地化为九尾狐狸……妲己肉身乃苏州太守章华妻也。《类书纂要》记明世俗间称谓有极俚俗可资谈助者,金陵书坊射利之作。

    又补记云:

    明刘元卿《贤奕编》卷四附录“闲钞”下:缠足一事谓之妖,古无此,盖自妲己始。妲己乃雉精,足犹未变,故用裂帛缠之。

    再如前引4回注后又记:“汤用中《翼駉稗编》:‘恰克图四部祀闻太师、申公豹甚虔’。”按闻、申俱是小说新造人物,影响至于边陲,甚令人惊异。据今人栾保群《神怪大辞典》所附“《封神演义》中的神谱”一文,申公豹曾为贝加尔湖附近民人所祀奉的“北海神”。

    钱锺书笔记旁注中又引《精忠说岳传》22回语:“若不是《西游记》中妖精出现,便即是《封神传》内天将临凡”,可见清小说家心目中此书已可并举了。钱锺书提出《封神传》多有沿承《西游记》之处,比如第40回,抄杨戬与魔家四将之打斗情节,旁注云:

    杨戬与《西游记》中孙行者略似。又546075869192回。

    其中9192回杨戬与梅山七怪变化斗法事与《西游记》第6回孙大圣与杨戬变化斗法、第61回孙行者与牛魔王变化斗法事都颇为雷同,钱锺书将此三例采入他自己的书中,用以说明“故事情节之大前提虽不经无稽,而其小前提与结论却必顺理有条”,并引《古今小说》卷一三《张道陵》故事作为参照。最后指出元魏译《贤愚经》写佛弟子与外道幻师变化斗法故事乃是最早的例子:“虽导夫先路,而粗作大卖,要不如后来者入扣连环之居上也”(《管锥编》“增订之二”,第177178页,参看《容安馆札记》第800)。此外,61回准提道人赞词有“不生不灭三三行,全气全神万万慈”等句,“三三行”意思甚深,系源自洛书之象,钱锺书注:“与《西游记》第一回赞须菩提祖师诗大同,必相因袭”。

    《诗可以怨》一文中引《封神榜》第34回太乙真人“心血来潮”一语,说:

   “来潮”等于“动则是波”(引者按,即上文孔颖达《正义》所引贺玚语)。按照古代心理学,不论什么情感都是“性”暂时失去了本来的平静,不但愤郁是“性”的骚动,欢乐也一样好比水的“波涛汹涌”、“来潮”。

钱锺书旁注说:“《镜花缘》第六回百花仙子被谪时曾嘲心血来潮之说,可参观”,正因先记得这番嘲谑之语(“小仙自来从未潮过”,“其实我也不知怎样潮法”),方能从松动了的套语陈词中发现其中古人心理的妙趣。

日期:[2013113] 版次:[GB24] 版名:[专栏] 稿源:[南方都市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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