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錢鍾書先生生平與學術研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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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志英:莫芝宜佳   

2010-03-12 19:44:25|  分类: 相关人物研究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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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国有位女“钱迷”读了《围城》英译本后,想见见钱锺书先生,钱先生以“吃了美味的鸡蛋无需见那下蛋的母鸡”为由给挡了驾。而德国女“钱迷”莫宜佳却幸运得多,她不但没被挡驾,反而登堂入室,和钱老杨绛伉俪建立了深厚的友谊。

莫宜佳原名为莫妮克·毛奇(Monika Motsch,“莫芝宜佳”或者说“莫宜佳”这一中文名字还是钱老给起的呢。她最初学古希腊语文,后来专攻英美文学,如钱锺书所说,“写了一本博雅的《埃兹拉·庞德和中国》,收入文学理论大师加达莫、英美文学研究的卓著权威苏纳尔等人主编的丛书里。”庞德这位现代派诗人曾把中国古诗译成英文,但他的中文水平却令人不敢恭维,钱先生说:“庞德对中国语文的一知半解、无知妄解、高深玄妙的误解增强了莫妮克博士探讨中国文化的兴趣和决心。”也真是歪打正着,因缘际会,庞德促成了莫宜佳翻译研究钱锺书的作品。几乎在三十年前,她就把《围城》翻译成德文出版,且一版再版。钱先生用毛笔为之作序,光看那竖行的行云流水般的娟秀的字体,就是一种享受。他在前言中还称莫宜佳“对中国近代文学有广泛而又亲切的认识,善于运用汉语写出活泼明净的散文,中国人看到了,就会惊叹地说:‘但愿我能用外语写得出这样灵活的散文’”。钱先生把庞德拉来和莫宜佳相比较:“庞德的汉语知识常被人当作笑话”,而莫妮克则是“杰出的汉学家”。

她的翻译不是一般的翻译,而是体察考证式的翻译。她是“钱迷”,然而并不迷信,她当面向钱先生“精细地指出了谁都没有发现的一些印刷错误”,“以及我糊涂失察的一个故事破绽”,钱先生在前言中曾这样写道。

莫芝宜佳对“钱学”的兴趣持续发展着。1994年出版了她的德文著作Mit Bambusrohr und Ahle von Qian Zhongshus Guanzhuibian zu einer Neubetrachtung Du Fus(《论管锥编》,其副标题为《以钱锺书的<管锥编>来重新审视杜甫》),钱先生又用毛笔为之作序。《管锥编》是钱先生上世纪50年代的有关比较文学的著作,不过那时比较文学在国内还没被“正名”,是“没有国籍护照的流浪汉”,是一种“私货”,所以“它采用了典雅的文言,也正是迂回隐晦的 ‘伊索式语言’,这个用意逃不出莫芝博士的慧眼”。精通“典雅的文言”,并能窥探出其中的“迂回隐晦”,具有如此“慧眼”之人,难道还不是“杰出的汉学家”?

钱先生甚至视莫芝宜佳为诤友:莫芝宜佳也许是“西方第一个‘发现’《管锥编》而写出一系列研究文章的人。对赞美,我当然喜欢;对毁骂,我也受得了;唯独对于‘研究’——尤其像莫芝博士的精思博涉的研究,我既忻忻自得而又栗栗自危”。莫芝宜佳每次来华,必定前往钱宅拜望“母鸡”,有时和其夫君理查德一起专程前来。远方的客人一来,钱宅的热闹可以想见。谈笑有鸿儒,无一是白丁。汉语、英语、德语、希腊语并用;天文、地理、诸子、百家齐说。这真是精神的盛宴。钱先生驾鹤西去之后,“盛宴”不再,可莫芝宜佳前往钱宅的脚步并没有停息,甫到北京,便会驱车前往钱宅。钱宅这时只剩下形单影只的杨绛先生了。

钱先生留下大量尚未发表、有待整理的手稿,其中英语手稿最多。说是英语,钱先生广征博引,也夹杂着汉语、法语、德语、拉丁文和希腊文。谁来整理这些手稿?谁能整理这些手稿?“精思博涉”的莫芝宜佳便成了不二人选。她把手中的活计暂时放下,将“钱迷”进行到底,勇敢地承担起整理的重任。前几年笔者曾在报纸上看到有关报道和手稿的影印件。

莫宜佳翻译《围城》,德语译文忠实流畅,神形兼备,是不可多得的佳译,为此在去年法兰克福书展上获取最佳翻译奖。她还将杨绛先生的《我们仨》译成了德文。

德国波恩大学有个中文系,也有个汉学系。上世纪90年代我应中文系主任顾彬之邀前去做汉语外教,这一做就是四年半。没过多久,顾彬调任汉学系主任,以接替退休的特劳采特尔汉学教授,中文系则由莫芝宜佳执掌了。她和我共同创立了China Forum(“中国论坛”),请一些有名的和不那么有名的人士发表有关中国、中德关系、中欧关系的“管锥”之见。在莫芝宜佳的建议下我做了两个报告。后来莫宜佳到埃尔朗根大学做教授,又请我去那里做了一次报告。在德期间我还翻译了德国著名社会学家诺贝特·埃利亚斯的《文明的进程》第二部,她和理查德轮流回答我在翻译过程中所遇到的问题。回国后我们一直保持密切的联系,每年至少两次收到她的信卡,一次是在盛夏,一般总是来自希腊;一次是在新年前夕。她去希腊是度假,可能还想练练她的希腊语。

今年迟迟没有收到她的贺卡,很是纳闷。不久她发来了电子邮件,说明了原委——某日风雪交加,她从一个斜坡上摔倒,用手去支撑,结果腕关节骨折。在丈夫理查德扶持下敲敲键盘勉强可以,实在无法写贺卡了。她还向我报告了她母亲过百岁生日的盛况,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老太太还记得“袁教授和他的妻子”。可能我太太善歌,给她留下印象。莫宜佳的母亲好洁净,高龄依然服装整饬,头发纹丝不乱;她是画家,我们曾参观过她的画展,我至今还保留着她的画册。莫芝宜佳的先生是法学教授,曾在德国财政部任职。他学识渊博,古道热肠,急公好义,颇有中国儒侠之风。他向我抱怨,莫妮克为了学习中文和探讨中国文化,作出了不要孩子的决定,而今两人上了年纪,教授对教授,颇有落寞之感。

年年春节,莫芝宜佳都要请中国朋友到她家小聚,饮宴之后还要到后院燃放爆竹,那气氛真像在中国过大年。今年她“轻伤不下火线”,还是邀请中国朋友到她家同庆。

2010-03-08《文汇报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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