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錢鍾書先生生平與學術研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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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泽雄:闲话《管锥编》之六:钱锺书与体系   

2009-07-01 17:17:25|  分类: 钱锺书学术思想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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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针对钱锺书的批评,最常见的一条,是斥其零碎,缺乏体系的架构。这是颇具高瞻远瞩之势的批评角度,批评者情绪酡然之余,或许已不暇自问:文学是否需要一根体系的如来指?面对文学这个活物,尝试用体系把它牢牢罩住,到底属于一颗博大雄心,还是一种乖违文艺本质的匹夫之勇?

  试以黑格尔为例,我对黑格尔煌煌然如烈日耀空的宏大美学体系,绝少问津,亦无力妄置一词。话说回来,在具体的文学领域,黑格尔可曾提供过内行指点,助人茅塞顿开?“余读黑格尔《自然哲学》”,钱锺书在《管锥编》里写道,“见其谓繁星丽天有若人肤患癣或群蝇嘬聚,何堪叹美。为之骇笑。”“骇笑”属钱锺书一流的阅读体验,我不敢放肆如此,但要我信奉一位视满天星光为疥癣或苍蝇者具有一流的文学眼光,则终觉猥琐尴尬。记得精研黑格尔《小逻辑》的王元化先生曾告诉我们,黑格尔欣赏的作家,多是些三流货。

  在《读〈拉奥孔〉》里,钱锺书简略回顾了思想史,并写下一段具有自辩之效的话:“许多严密周全的思想和哲学系统经不起时间的推排销蚀,在整体上都垮塌了,但是它们的一些个别见解还为后世所采取而未失去时效。好比庞大的建筑物已遭破坏,住不得人、也唬不得人了,而构成它的一些木石砖瓦仍然不失为可资利用的好材料。往往整个理论系统剩下来的有价值东西只是一些片断思想。脱离了系统而遗留的片断思想和萌发而未构成系统的片断思想,两者同样是零碎的。眼里只有长篇大论,瞧不起片言只语,甚至陶醉于数量,重视废话一吨,轻视微言一克,那是浅薄庸俗的看法——假使不是懒惰粗浮的借口。”

  文学之道,说到底是件暧昧的勾当。文学的能耐,比拼的是谁能更深入这份暧昧,而非谁能以体系之光把它化繁为简。无论从创作还是体验上讲,文学都是个开放空间,既直面人生又趋向精神,既执着俗世又仰望星空,既钩陈过往又飞向未来,文学视创造力为至高标准,视迂腐刻板为不二罪孽,面对这样一个文学世界,有人竟然产生用体系把它框住的想法,倒是颇为荒悖。此念一生,即可视为对文学的背叛。一些思辨力强于感知力的哲学奇才,如黑格尔,致力于营造一座体系,固有不便轻忽之处,这是因为作为文学外人,其志向本来就在于思辨,而非艺术本身。真正视文学魅力为唯一目标的人,则会把一应体系判为艺术天敌,如布鲁姆引用的格鲁乔?马克思所言:“不管那是什么,我一概反对!”体系对于文艺究属可疑之物,回头盘点,历史上大得一时风气之先的芸芸体系、思想、流派(随你怎么称呼),多已沦为一座座观念废墟,供文学史家凭吊古战场时,略加点评,并顺手把它命名为一个个方便阐述的路标,艺术本身则绕道前行,不遑逗留。那真正熠熠发光的,如钱锺书所言,不过是些“微言一克”罢了,它们像一颗颗艺术星辰,相映相衬出艺术天空的瑰丽。可见,至少在艺术领域,侈言体系可能只是一种伪装成深刻的无知。

  换个角度考察,何种人会渴盼体系的照拂呢?恕我不恭,我只发现一类人,那些文学感知力孱弱同时又冀望在文学领域蹭口饭吃的家伙,最会以“若大旱之望云霓”的心情祈求体系大师的仙驾。扫兴地说,他们只是渴盼一个文学药材铺,最好像弗洛伊德那样,库房里陈列一溜思想零配件,如俄底甫斯情结、力比多,供他们照方抓药,四处设摊。一个体系大师就是他们以OEM方式批量生产文学论文的上游供货商,他们不在乎文学本身,只需要一块思想模板。反观钱锺书,他强调的“打通”奠基于广博的知识和独到的文学感知力之上,且依赖于孤身犯险的审美英雄气质,库房里原本不存在提携文学加工商的概念小工具,那些无缘分得一杯羹的家伙由怨生忿,整天以钱锺书缺乏体系为由咻咻乱叫,就不为无故了。

  放弃大而无当的体系,换在别的领域,或许是思辨力低下的佐证,恰恰在不劳体系援手的文艺世界,它乃是艺术感知力强悍的证明。在我眼里,真正颠扑不破的文学法则,只是“文无定法”,放弃体系而向一座座文学堡垒分别攻坚,我目为一种针对无穷的搦战,文艺上的大智大勇,悉在此地。

  这是一种文学境界,一部拉拉杂杂的《管锥编》,即悠游不迫地显示了这种境界。二三子其不察乎?

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《北京日报》2009629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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