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錢鍾書先生生平與學術研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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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錢基博:技擊餘聞補【二】  

2008-08-28 16:37:35|  分类: 钱基博研究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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※堠山農夫

  堠山在無錫縣東三十里,俗名吼山。其麓有農夫焉,姓錢氏,佚其名,渾名爛橙子,不知何所取義也。

  嘗有僱戽水於田者,爛橙子應之。其人囑曰:必以五人。爛橙子諾,盡領五人僱值。

  明日,一人至。其人詢曰:餘人來未?

  應曰:行至矣,速具食食我。

  其人即出粥食之,器具五人食。爛橙子乃從容徐啖。及半,其人久不見餘人來,而食已過半,又詢之。

  爛橙子且食且答曰:須臾至矣。盡食所具五人者食,而餘四人無一至者。其人驚疑,又詢之。

  爛橙子拍胸應曰:予一人可勝五人,若求水盈汝田足矣。

  起,攜鐵撐二,植戽水處,力按入地者逾尺,中隔丈許,置水車。又取巨毛竹,架鐵撐上,手攀而足踏水車戽之。

  其鄰車戽水者,上有七人,心欺爛橙子一人,猛力齊戽。而爛橙子一人所戽水滾滾常溢於鄰車者倍,莫能難也。

  爛橙子耕田數十畝而抗不納賦,官飭吏係追,舟下鄉,輒被毆辱。且詬曰:吾力耕自食,何與汝輩事?

  吏無如何,知不可力縛,乃好言慰之曰:官徵比甚嚴,儻追不獲,必笞吾輩臀。若好男子何所畏,肯一面官自言乎?

  爛橙子曰:可。泊舟石埭橋待予,俟取被裝來隨汝去。

  石埭橋者,堠山南五里許之一橋也。歸家取場圃石碌碡,袱裹若被裝狀,重數佰斤,肩負立橋上。伺吏船過,下擲船首曰:且將被裝去,予行即至矣。

  船首轟然震裂,舟幾覆。吏知其下船,必無善狀。捨之去,白官。飭丁壯十數人,下鄉協捕。

  爛橙子即挺身登船,中途謂諸人曰:若等肯容某中艙一臥乎?

  諸人許之。起,傴僂下艙橫臥。足纔抵船舷,船已底裂。水入,沈於河,死者二人。

  官大怒,調營兵捕之。爛橙子遁入太湖,潛水七晝夜不死,惟苦氣促不得舒,折蘆管口銜出水上呼吸。會漁舟過,見水泡沸沸,游漾水面,以為魚也。持漁叉力刺,中其首,遂死。

  〔錢基博曰〕此光緒十一年事。吾又聞無錫新安鄉有農者,生與爛橙子同時,其為人偉軀幹。一日,道行,內急,登野廁。廁故徬河,農蹲踞昂其臀嚮河,而手執短煙管銜口徐徐吸,狀甚倨肆。適有船中流過,船載鏢者,居鷁首,閒眺,見而惡之。袖彈弓,注丸,擬農臀。農適揮管嚮後擲煙燼,驟與丸遇,丸錚然落地。鏢者駭絕,以為非常人也,泊舟投岸拱謝。農從容持褲起,笑謂曰:君何作劇,微予,必為踣矣。鏢者隨請詣其家,贈金而去。後過其地,必贈金,且相戒儕輩,毋攖農怒也。其實農非爛橙子者比,特軀幹頎碩,甚偉觀而已。

 

 ※ 梁興甫

  蘇州梁興甫者,明永樂時力士也。嘗往南京,息聚寶門,見守門軍晝掠人物,心甚不平,因以好言諭之。軍慚怒搏興甫,興甫連踣數軍。

  軍以達於指揮,下檄逮興甫。興甫昂然,隨檄至指揮署。指揮心懾其勇,置善搏者什人堂上,堂下列勇士佰人,然後傳呼興甫入。

  興甫見指揮長揖不拜,抗辨,辭頗慷慨。指揮心異之,指其眾曰:聞若技能,儻能擊散堂上下眾者,任若何往耳。

  興甫即結束下堂,拳所嚮處颯颯有風,眾皆斂手避。徑出其門,無敢止者。

  嘗客中山王府,夜侍王讌,請曰:今夕獻薄技為王侑酒,可乎?

  王曰:若何而可?

  興甫呼僕攜一鐵箍舊桶置地,去座五六尺,隨取竹蔑座上。編圈大小略似桶,隨手擲之,倏將桶腰箍密,而舊鐵箍落矣。再作一圈,復如前擲之,恰合桶底,而桶底舊鐵箍又落矣。王大驚歎。以為神技。

  然興甫藝力絕人,而細弱纔如嬰兒。

  挾技游北京,見有一勇士與陳蠻子者戲相搏甚酣,兩人者素號多力。興甫旁觀竊笑。

  兩人搏已,勇士猝提興甫手中左右擺欲擲,詢曰:汝欲東耶西耶?

  興甫曰:第隨所之。

  語音未絕,興甫已立於地,而勇士踣矣。

  陳蠻子怒,徑前捉興甫兩手,按於牆,牆為之動。興甫突起右肩,肩蠻子胸,蠻子不覺亦踣,良久而起。與勇士皆再拜,願為弟子。

  以是名聲益高。

  時廣西有僧名勒菩薩者,生平拳術無與敵,慕興甫名,游食至吳,訪興甫,搏於北寺。寺有施食臺,高尋丈,闊倍之。二人登臺對搏。久之,興甫一拳中僧右目,睛突出於面,僧以手抉去之,自分必死。益奮力角,足蹴興甫墮臺,傷其胸。興甫歸,內傷二日死,僧亦三日死。

  [錢基博曰]興甫性頗任俠。有惡少日聚人賭,必盡人貲乃已。興甫聞之,攜一笆斗,大可容半石,中置錢數千以往。惡少方博樓上,興甫至,與博,佯敗,後乃大勝。作欠伸曰:我倦欲歸,不博矣。惡少憤欲詬侮之。興甫以樓狹不可用武,盡取博勝得錢,實斗中幾滿。以兩指撮斗唇,直其臂,徐步下樓,從容若空斗然。惡少大駭,不敢肆侮,詢之人,知其為興甫也。此予聞之姑蘇一布商柳姓者,固不僅技勇可嗟異也已。

   

  ※ 石勇

  石勇,溫州東鄉人。少失怙恃,雙眸烱烱,雖黑夜能遠視數十里。食兼人食,家貧不能得一飽。有戚奇其量,煮斗米十肴啖之,戲詢曰飽乎。勇攢眉良久,應曰否否。主人大窘,以索食廚已空也。

  其舅某,墁工也。毘羅寺僧傭造殿,乃邀勇往作役。役徒叢集,担者負者,不下數佰人。

  舅誓於眾曰:能運磚石一次重佰斤者,每佰斤得與之錢二十;重倍,與亦倍之;卒役,受傭值仍如例。

  眾皆踴躍。然他人率為力所限,無能多負。而勇獨左右肩承,往往數倍於眾。顧必繞行避寺中菜畦,路迂遠,勇心嫌之,竟破籬率眾橫跨畦過,蹂踐寺植菜蔬,縱橫靡所不履。

  菜傭見而譁阻。勇怒,舉肱一揮,仆者數人,餘或辟易。走赴寺告主僧。主僧者,曾為邊帥,亦勇有力人也。出視,見勇東西逐菜傭,眾譟和之,叱曰:汝曹何敢爾。

  勇瞋目詬曰:禿方外人,乃與汝爺事耶?

  疾飛擔幹擊僧。僧笑避,伺勇益進,駢兩指扣勇肩。勇痛不禁委木顛。眾相顧失色,委勇竄避。勇伏地乞宥。僧曰:豎子有幾斤力,便目無人耶?盍起隨老僧來。

  手扶勇臂,痛頓失。隨至寺,僧詢勇何便為此。

  曰:小人力食恆不能果腹,冀多負倍得錢謀一飽餐耳。

  僧曰:汝善啖乎?寺廚雖寡藏,當足汝啗,何不早告我而損我蔬也。

  語畢,顧左右欲有言。勇亟曰:儻得蒙賜食,幸甚。奈不慣寺中蔬食何?

  僧見其狀殊可哂,睨之笑曰:寺中例不許食肉,此戒勉為汝破矣。老僧乃不意汝更饞肉。

  遂命炊飯蒸肉,盛巨盂,佐以雞魚數品,可十人餐。勇狂喜大啖,頃刻已盡,撫腹拱謝。僧命錮一室,三日無與食飲,至期瞰之,則神色自若。僧曰:孺子可教,誠非碌碌者。

  時清德宗御宇之二十年也。方是時,中日失和,某經略備兵閩浙,禦日需人才。僧故經略僚吏也,作書予勇。辭其舅,賷往見經略,得官把總。引卒千人,隨副將張必勝守海口砲台。

  一夕,夜半,諸將吏枕戈臥方酣。忽砲聲轟然。副將遣人視,奔告石把總恇擾擅發砲。副將怒,縛勇,欲斬之。申經略,經略知有異,傳勇詰責。勇曰:某豈病狂,適因守視時,遠見數里外有敵船向台駛,某恐其乘不備襲我,往復稟報,輾轉誤機事耳。

  副將在傍斥曰:汝欲誑言,諞大帥耶?

  正駁詰間,俄海諜報至,言敵船二,駛口外,為砲台擊沈其一,其一創而走。經略知勇言信,喜,釋其縛。謂副將曰:汝徒高官,乃鹵莽不明功罪若此,是汝才不足以蒞勇也。今奪汝官與勇,而以勇官畀汝者,汝心甘乎?

  副將慚伏不敢言。

 [錢基博曰]此會稽陶臬司杏南嘗為予言者。頃讀邑子張選手繕瘦石偶記亦載之,謂其遭際遇合,殆與蒲聊齋所誌大力將軍相伯仲也。不亦然哉。後勇仕至福建水陸師提督,其名位差亦比肩云。

  

  ※ 僧念亮

  念亮者,無錫嵩山寺僧也。太平天國黃和錦克無錫,遣兵徇堠山。堠山在嵩山西北十里,居民聚眾邀念亮往同禦之。念亮持鐵鞭奮身獨出,適一驍將握大旗馳馬揮眾來迎敵,念亮邁步竄入所乘馬腹下貼臥。馬驚駛躍,倒撞其人下馬。揮鞭疾擊,碎其首而褰其旗,和錦兵奪氣,眾譟而前,大敗之。

  錢基博曰]予家老僕華老老為予言。念亮,俗姓楊,四川人。或日:其人故大盜也,殆以捕急,避官中人眼目,削髮變貌為僧云。

  

  ※ 王子仁

  王子仁,江陰周莊人。儒而貧,授讀同村武舉人家,室廳事側。廳事為武舉人教子弟習武之所,係繩樑間,懸布囊,中實以斗許砂粒,重數十斤,名曰砂囊,拳擊之以練臀力。而囊懸當路,頗障行。子仁出入必以手推之,始頗覺重不任。久之,慣無所難矣。

  一日,解學歸,躑躅行隴上。有樵夫相迎擔薪至,道狹不能避,子仁衣敝舊,猝為薪壞。子仁怒,詬樵。樵不遜,曰:若衣自不牢,乃欲咎予擔薪乎。

  子仁拉薪擔,必欲責樵償。樵欺子仁懦不武,捨擔奮拳欲歐之。子仁怒,伸手推樵如推囊。樵大吼,倒跌十許步,仆地,僵不起。子仁心怕欲遁,已為耕者所見,執訴官。

  官素號明察,蒞視,命仵人驗報。謂樵者左胸當子仁手所着處,肋骨盡折,嚮內陷,傷心臟,故死,然非有拳勇者不能相創若此。

  子仁泣自陳非拳勇者,官則訊子仁何業。曰:授讀武舉人家。

  曰:子從武舉人習藝乎。

  曰:否。

  然則子若何推樵者?

  子仁具言樵者相毆還推狀。

  官則又曰:推以何手。

  曰右手。

  官命起側身用右手作推勢,選壯夫偽為樵者,立其前當之。觸手翻轉如秋葉,有數人疾扶其人,乃得止勿傾跌。子仁亦愕不自解何以右手力致鉅若是。

  官呵命之曰:易左手。

  左手推則絕無力,其人止勿動如故。

  官謂子仁曰:汝家離此幾何。

  曰:不遠。

  曰:吾欲臨汝家稍憇,汝導我。

  抵所居,察之,無戎器,不似武勇者家。又命導視武舉人家,及門,呼先子仁進,官隨之。登廳事,適道砂囊下過。子仁無意起右手推之,囊應手去數丈。官見,命易用左手推。纔微動不及尺。

  官曰:止,得之矣。此若習用右手推囊,日久遂不自知其力滋長;而左手不用,故力弱不任推也。惟樵不慎損人衣,又不遜欲毆,而若手推之以自衛,情非出於相殺,是若罪有可原,而樵咎由自取也,吾姑寬若勿論抵。

  子仁感激出涕稱青天,叩首無算。

  判是獄者,聞為鄞縣陳康祺云。

  [錢基博曰]吾又聞有村夫子,教村童書,童或輟讀,輒喜駢右手中食兩指拍棹以相警。久之,拍處凹成窪,亦不為意。一日,遇道友,戲拍其肩,友劇痛,手痿不能舉。延醫視,蓋肩骨折也,聞者莫解。其亦此類也夫。

  

  ※ 嘉定老人

  嘉定老人,不知其名,似丁姓。予遇之潯陽客館,與對室居。見其手煙管,口銜吸,倚机坐室門閒眺。視所及,目有光弈弈,如兩竿竹隨目以運。心愕異,走其室,拱謁。皤然一老人,鬚髮雪白矣。老人起延坐,辭色頗謙。

  予餂之曰:翁視烱烱,必有異能。

  翁哂不應亦不謝。

  館人故識老人,從旁儳語之曰:客負絕伎,今又閒無事,肯懷不一試博此爺笑乎?

  老人則掀髯大噱,伸手取机上銅元數十枚,齊緣若貫索,而指撮其兩端曰:東壁柱有大小木星二,連若葫蘆,視吾擲中之何如?

語畢,銅元應聲脫手飛而不散落,鏗然中柱上,齊嵌入。整圓若小銅柱,木星深蔽不得見,數之得三十九枚。予大驚伏,曰:吾故知翁異人也!

  後館人為予言曰:老人占籍嘉定,業販磁,每歲必貿貨於此。嘗授徒數佰人,惟一少年為所愛,能得老人傳而不盡,顧頗自喜,戲欲踣其師。老人曰:豎子乃欲戲老夫。老夫今坐勿動,設能踣者,任若何欲耳。少年佰計不得踣。一日,見老人俛首坐,假寐,口涎垂及尺,以為可踣。乃掩其後,雙手攀老人肩。老人不覺仰,頭觸少年胸,少年遽仰似欲先老人踣者。老人疾反兩手後伸捉少年手,倒提擲己前。兀立,欲動勿得動,流涕被面,口哀老人曰:師倖恕予,予身麻木欲絕矣。老人笑曰:小苦自愈,微老人捉汝勿俾跌者,汝則大苦矣,汝乃不知感乎?少年雖哀無誰何,久之,乃能行動自遂云。

 [錢基博曰]老人又自言:甲午戰後,有日本人嘗欲師予,以重金為贄。予則告之曰:汝吾敵也,吾國將士死於遼陽之役者不知幾何,吾今授子以武術,子或盡吾伎以授子國人,而反刃於我國,子之計則得矣,而吾何以對國人哉?吾不忍也!其人固言火器瘉烈,使擊無裨於今日之戰鬭。予應之曰:無裨戰鬭,子又奚學焉?夫子,吾友也,吾儻誑子金,授子伎而不盡其術,則是吾不信於朋友也,吾亦不為也。然子必彊吾勿欲,吾祇有誑子而已,異日倖勿以見誑相督過也。其人戄然而退。嗚呼!若老人者,可以風矣!

  

  ※ 庖人

  無錫林今吾作客江右,傭一庖人,見其袒背治膳,有刀痕一縷,緣脊下劃然溝其背為兩。心疑之,問焉。

  庖人面若甚楚,應曰:予,劇盜也。今勿敢為矣。

  今吾曰:何故?

  庖人曰:予不為盜久,可為主人言之。予游某地,見荒野危樓聳雲漢,四無比鄰,然離市不遠。問之市人,知為一老寡婦居,富有貲產,無子,方嫁其女,為治衣飾甚盛。私念嫁女必豐衣飾,此人情,雖不如告者,夥頣沈沈,當可飽橐歸也,且婦女何能為?毅然往。夜登其屋,聞室中作老婦人聲呼曰:首飾匣藏未?慎防小人胠篋去也。一女子應曰:藏某室東壁第幾箱,加鎖矣。予既竊聽知藏所,心益忻喜,謂探囊可取。良久,伺無聲,匐行趨簷,兩足鉤椽頭,倒掛垂其身,手攀樓窗撥關入,如頃間所聞女子言。啟箱,取匣出,躍窗下。將及地,微覺寒氣一縷,襲背若淋,體噤欲痿。抵地,欲起立,已不能直其躬。不覺背痛若拆,大驚號宥命。忽聞女子聲臨窗呼曰:若何人。予忍痛應曰:予某,倖乞娘宥。女子叱曰:若狗!若思吾家畏盜者,亦不敢以母女兩人踽踽僻處此矣,若乃不自量盜吾家乎!既知乞宥,姑貰汝。予曰:雖蒙娘宥,然予痿不能興,奈何?女子笑曰:此創大不宜治,治則加痛矣。惟不治不能興,畏痛者無治,汝自審思。予哭曰:吾不任加痛矣。女子曰:亦任汝狗痿地耳。予乃大號怕曰:吾豈長痿不能興乎?願治願治。女子叱曰:勿聲。誰教汝自作自受者!忽覺刃劃背如割,予不禁長號如斬豕,蹶然興矣。蓋其先,女子袖小矢注射予背,緣脊貫膚入,下注及臀,而鏃藏內不出。故欲出矢,必剖背開,乃致此也。後乃終不敢為盜。

  [錢基博曰]此乃林今吾自述於吾友秦君崇實而相告者。予又聞秦君言:客保定時,數聞鉅家報失盜保定故總督治所。嚴飭府縣緝盜,杳無蹤。一日,有捕人斜倚督較旗杆,與同輩語,忽有水流下漬其衣。嗅之,作尿臭;仰視,見水流滴瀝自杆頂方斗,斗中隱約似物動。知有異,誡同輩勿聲。杆高五六丈,莫能上。伏杆下伺。夜中有人瞥下,墜如鳥。群起擊之,縛焉,送治如律。

 

※ 白太官

  白太官,武進人。美風儀而有勇力,與甘鳳池同師,家貧,客燕趙。

  以事道出井陘,繞山行者十許里。日暝入谷,迷失路,四山忽合,茅店如雞棲,門外墨書壁作客店二字,為風日剝蝕,略可識認而已。

  門掩。推入。闃無人。室中繩床不帳,竹几殘蠟半枝,燼影欲滅。風吹窗紙,瑟瑟作聲。

  太官連聲呼曰:有人未。

  寂無應者。心大疑。瞥見門左,覆一巨缸,振振若動搖,一人自缸下掀缸探身視。倏然起,出戶外,逐之則已杳。知非善地,欲去又地僻無可徙。乃枕刀寢。須臾,燭滅,淡月朦朧射紙窗上。

  太官假寐欲熟,隱約聞窗響,覺黑影一線穿窗入,瞥如飛鳥墮床前。大驚,辨之。一女子,體態苗條,手雙刀齊下。已不及起抵,疾轉身內嚮,避其刀。刀下砍入床,猝不得拔。乃急抽刀起與鬭。技不敵,欲逃。睹窗外似憧憧有影,懼有伏,不敢出。由戶疾上蹤,手承屋樑,奮足踢樑間椽,椽折瓦飛,聳身出。

  女隨之,馳逐不捨,疾如駛,崎嶇數十里。曉矣,兩人力不支,俱仆。女暈不醒,而太官起,揮刀欲誅女。逼視,睹女美,未忍,乃擲刀。掬水溪澗飲女,亦自飲畢,坐女傍守之。女蘇,感其情,遂委身事為婦焉。太官攜以歸。

  太官嘗夜行於道,暗中遇一僧陡撞太官肩。太官怒,詬之。僧不讓。鬭。僧敗。詢太官姓名,謂曰:十年之後,行再見也。

  後太官載舟游西湖,僧蹤至。太官先期知,偽為僕人,服短褐以俟。僧至,佯言主人不在。僧先鬭太官暗中,初未及辨太官面貌,信為然。曰:我俟之可爾。

  入艙坐。太官乃煮飯飯僧,取櫟木為爨,掌擘之皆斷,不假刀斧。取箸,繩係之,擲河魚,必洞背腹,取為饌,不假釣竿。僧見,內怯,念其僕勇猛如許,主可知矣。畢飯,謂曰:汝主不歸,予不能久待,然十年不見,不可無以為記也。

  遂躍窗出,手踞岸上石欄,倒豎足嚮天,作跳虎勢去。視之,石陷成兩掌痕,深入數分,若刻劃。太官不覺悚然。

  太官性刻忌勝己。出門數載歸,將及家,途見一稚兒,年不盈十歲,緊握小拳,猛擊道傍人家石獅,火星爆射者數尺。太官心駭之。曰:此兒幼小如此,長大不可制矣。

  遂與之角,小兒不勝,創且死,大號曰:吾父白太官何不歸,兒被人毆死矣。

  太官大驚,然創重無能救,泣負其屍而歸。其婦怒詬曰:虎豹不食子,若乃過於虎耶。

  後太官卒無子。

  [錢基博曰]太官所居曰白家橋。予宗人謫星太史,亦白家橋人也。嘗以書告其友周君同愈,言之如此。惟其書言一事絕誕不可信,謂太官夜過一處,見一小兒習拳術。大官傍觀一良久,微議之。小兒直前拳其心,太官負痛騰足起,趯小兒於空中,墜地,折為兩。俯視,石人也。太官亦踣不起死。予疑其出於附會,故不著於篇。

    

  ※ 禿者

  桐城張已振嘗為予言,游京師時,見一禿者手承雙鐵鎚,大若鉢。自敲其頭,左右環下起落如風雨,每下則隆然作響,頭不為碎。其顱頂當鎚下處,瘉光亮若磨鏡矣。觀者或疑其鎚非鐵,索視質重,莫任擧其一者。

  [錢基博曰]予見有鬻技者,自按其頭石上,命徒取木棒粗瘉臂,連棒之,了似無楚。是亦禿者之流亞矣。

    

  ※ 三山和尚

  和尚,貴州銅仁人,姓吳,名以幻,無錫明故將軍何以培家將也。勇力絕人,豪俠尚義,避讎襲僧服。棲止無錫之三山,故人字之曰三山和尚。

  三山在太湖中,為群盜出沒地。有盜夥劫其衣囊,和尚疾避下山,手挈盜舟上,覆豐草中,隱身匍匐舟下伺之。盜下,猝覓舟不得,心駭,欲捨舟遁,又無他途可通陸,不覺惶遽甚。

  和尚兩手掀舟起,奮呼曰:舟在此!

  盜視舟倒覆草間,負矗立者,赫然一和尚也。大驚,叩首乞哀曰:師,神人也,後勿敢犯矣。

  乃攜舟從容置湖,若挈室戶然。盜羅拜,謂和尚不可當也。

  明亡,總兵黃蜚屯軍湖中,曾分兵攻無錫南門,與清兵戰。和尚適以事過其地,倉猝無所得兵器,乃入民居得切麵刀及板扉各一。左手持扉作盾,捍刀矢;右手舞刀大呼突陣助蜚兵。橫截清軍馬足,馬仆截人,所向披靡。清師奔避入城,其勇敢如此。

  [錢基博曰]明之亡也,清將吏下檄捕何將軍甚急,將軍挈家避往三山居和尚所。和尚恐人迹知之,欲與偕亡。將軍不可,卒被害。遺二妾,奴謝陞欲逼妻之,妄言將軍許我矣。和尚佯紿奴,與俱買舟入城市畢姻物。中流,抵五里湖,變顏數奴罪,揮刀斷其首,投屍于湖。其忠義有足多者。豈非皎然不欺死生丈夫哉。語曰:一死一生,乃見交情。予以是賢和尚也。

 [錢基博又曰]予又聞和尚嘗與邑人胡邇光秦大用二人,應主漕事者畢司理宗吉聘。檄循北塘,伺漕卒登岸譁滋事,即捕擊之。蓋國變後,兌漕旗丁橫甚,每艘篙工水手,不下數百人,持梃攢集。三人者,袒臂格之,無不顛仆墜水,乃俱竄伏。擒其魁,縛獻,治如律。時順治十六年己亥也,後乃稍戢云。

    

  ※ 蔣志善

  無錫江陰巷陶某,精研武術,號稱究內家。善用槍,尤能自成家法,世有陶家槍之目。武官蒞是土者,無小大,必先禮謁其廬,無敢慢。

  有蔣志善者,咸豐間,嘗官守備無錫者也,獨不禮焉。陶怒,盛氣往謁。見蔣身長皤腹,肌肉墳起,知必孔武有力。內怯,氣頗懾,不敢輕發怒。歸,蔣乃報謁。請曰:聞陶家槍精妙無敵,某駑不敢請槍法,願賜君槍觀之。

  陶素以槍法自負,出槍眎,不覺擺舞作勢。

  蔣亟止之曰:君槍法自是猛無匹,惜槍幹劣不任舞,稍用力,折矣,奈何。

  陶疑不信,曰:此幹良材,乃不任舞耶?

  蔣索槍握其梢,力擺動,幹不禁砉然斷。笑曰:何如?某藏數槍似不劣。

  陶慚,必欲一視其槍,乞隨蔣返署。索視槍,實勝已平昔用者。

  蔣又請曰:此槍應堪用,倖得一覘君伎。

  陶唯。竭力飛舞,驅撥空中,氣呼呼有聲。

  蔣睨視久,調曰:止止。君用槍乃不任刺人。

  陶大駭曰:薄伎至不足道,然天下乃有槍用之不任刺人者乎?

  蔣拍其胸曰:不予信,君試刺我。

  陶怒斥曰:君胡予戲?死君,且論抵。

  蔣又哂激之曰:君殊自多,予信君伎必不任相死。

  陶憤,曳槍回走十數步,遠舞作刺勢。逕前,洞蔣胸。蔣疾解巾揮格之,巾纏槍尖不得脫,嚮後倒掖之,陶失槍。不覺拜伏地曰:願亦有以教之。

  蔣呼取盂水與陶,曰:視矛急舞,聊持潑予體。

  乃起持槍舞,閃閃成白光,大若徑四五丈車輪,瞥忽耀陶目,至不能張視。疾取盂潑之水,水點紛紛反潑,下若雨,淋漓滿已身,無一點著蔣體者。

  嘗有鬻拳者,彊占崇安寺廢址。寺,邑古剎也。邑人欲驅之而無術,走告蔣。蔣微服往覘,伎頗高,恐不可彊力制歸。取槍馳馬,繞所占地舞一匝威之。明日,其人遁矣。相傳即固始李世忠云。

  [錢基博曰]此聞之周君同愈。然陶雖使不如蔣,而予殊聞陶非駑者。有鄒某者,亦陶友也,生平曾不肯輕以指觸人,觸必內創。知陶能,欲有以試之。一日,道相遇,適陶購寸糖食,謂曰:與我一枚食。伸掌嚮索,指端微觸陶把糖手。陶臂顫,知有異,疾騰他手撮糠置鄒掌。鄭乃攤掌僵植不動矣。蓋華君廷輝又為予言之如此。

  

  ※ 李漁

  康熙間,太湖李漁笠翁薄負文采,游京師,名動公卿。其無行人皆知之,而其為盜則人不盡知也。

  有江陰章老人,嘗為予弟孫卿言之。自述其高祖總鎮兗州,曾祖隨宦焉。時滿州某公以帝室懿親巡撫山東,邀漁主章奏。漁,風流自賞,暇輒挾諸大僚子姓,載酒大明湖,徜徉嘯嗷,裘馬翩翩。大率少年鮮事,又天下承平未久,大臣子弟例習武,備國家干城選,不論將家子矣。予曾祖以總兵子廁與其間,擊劍超距,靡所不為。而漁文士從容諸人間,時強拉與戲,顛仆之以為笑樂。漁被顛,起或恢諧自調,色不忤。故諸人樂與之游,絕不覺其有武勇也。

  一日,謂諸人曰:歷下風土,想諸公子倦游覽矣。南朝景物,秀絕人寰,廣陵瘉靡麗為三吳冠。諸公子盍買舫作廣陵游乎?漁不恤附舫尾也。

  諸公子喜。載數畫舫,聯檣南下,抵廣陵,擊舟數月。興闌欲歸,行解維矣。漁忽置酒遍拜諸人曰:漁辱從諸公子游已久,今有急,未識諸公子肯憫援手乎?

  諸人少年豪快,笑扶漁起曰:先生屬尊何必爾,吾儕敢不惟命?

  漁起,曰:吾頃需金數萬,無所措。

  諸人聞數鉅,有難色。須臾,漁又曰:諸公子不能相假,吾知運司庫金銀無慮千萬,視戔戔者,不啻九牛一毫,於國帑無大損。諸公子材武,盍助漁取之。

  諸人相顧駭愕不敢應。漁憤作色脅諸人曰:諸公子必不相援,漁能自取之。明晨,捨少金諸公子舟,他遁,禍嫁諸公子矣。事發,累尊公禍必不輕,諸公子即能自白,恐不免比匪之罪。能行。必無禍。

  諸人不得已應之。漁曰:信乎?

  曰:信。

  漁呼舟人曰:止酒。俟奏凱還飲,至為諸公子策勳未晚也。

  舟人讙應如雷。諸人益驚,乃知舟人皆漁黨。漁起,取佩刀指諸公子曰:此行無爭鬭,不必人人持械。漁操刀為諸公子衛,諸公子速隨漁登。

  語畢,距躍如飛,先登岸,諸人隨之。疾趨登運庫屋,揭瓦斬樑,驅諸人探身下盜金,自操刀踞屋頂瞭望,備有變。既。諸人以次負金出,驅諸人先行,而漁殿後。抵舟,命舟人揚帆,時酒尚溫未寒也。

  漁酌酒飲諸人曰:諸公子身下盜庫金,而漁纔居屋頂瞭。事發,不必首漁而從諸公子也。諸公子倖好自愛。

  諸人默然。歸乃不敢與漁暱,然亦勿敢聲,究不知其多金何所用也。後有泄其事者,為中朝官所知,欲究,然事隔數年無左證,又以中丞貴戚子與其事,恐興大獄,惎不敢發焉。後余曾祖嘗舉以戒子孫慎交游,故為言之如此。

  [錢基博曰]漁雖薄行不足道,然其玩諸人股掌,機智乃爾不凡,未易才也。予又聞之友人夷吾,謂漁生平辨給多口過,晚年嚼舌以死,聞者快之。未識信否,姑志之以俟攷焉。

  

  ※ 戴俊

  戴俊者,亦蘇州人,梁興甫弟子也。

  嘗挾一陝西人游四川,其人亦勇力士也。中途,經一山,山寺有老僧,居山中者數十年,見老猿二,日相角為戲,其技甚神,非世人可及,戲與焉,久之,盡得其妙,搏無對,揭字於門致夸。

  二人道見,心惎之,欲入,有兩童子守門,亦善搏。遂與對手,童不能勝,乃驚入報老僧,呼二人入謁,見老僧趺坐禪床,謂二人曰:汝二人能勝吾童子,亦高手也。來。

  陝西人競前搏之,老僧坐不動,略舉手而其人已擲於地。俊繼上,僧仍如前擲之,俊立不仆。僧異之,曰:汝可教也。

  留止俊,盡得僧傳。思天下惟僧為愈已,乘不意殺之。於是技無有與俊敵者矣。抑何其忍為逢蒙也。

  [錢基博曰]是亦僧有過焉。甘蠅,古之善射者也,有從而學射者三年,自以為天下莫已若矣,乃謀殺甘蠅。弙弓而射之,甘蠅張口而承之,嘻曰:子從我三年,未教子嚙鏃也。學射老大驚,播弓矢而謝之。惜哉,僧之不知此也。

  時南京人有尤十六者,力舉千斤,素行無賴,居恆輒要人道中索飲酒,有不許者,即怒吼,左手牽人衣裾,右手起道徬人家堦石置下,必許飲乃脫。俊既殺僧,挾技客南京,知之,必欲一挫之而後慊於心。一日,伺十六觀劇,俊往傍之立,踐其足。十六大怒,將拳之,俊佯惶怯伏地,出十六胯下,而十六仆。俊起,連蹴之數十足,乃呼謂曰:尤十六,汝不識戴二官人耶!十六拜謝乃免。觀者千人稱快。

  

  ※ 履店翁

  光緒二十三年,黃浦有武舉人某,家世習武,年少負力。

  嘗至上海市履,詆貨不良。賈曰:我貨表裏堅緻,匪是,不以售於市。

   某因明其言之匪實。

  賈又曰:勿實,不取一錢。

  某應之,曰:信乎?

  隨取履力折之,底砉然中斷。哂曰:汝履不任予手折,能任履予足踐地者幾何時哉?

  拂衣欲去。賈雖心恨,無如何。

  一日,又至市履,如前折之。

  方譁爭間,一老翁鶴髮皤然,傴僂來某前,戲拍其肩曰:我貨良不惡,君指何勁也?

  語畢,徐步入內。而某顏色不覺灰白若死,兩臂劇痛不任舉。呻吟輿疾歸,乞哀其祖。

  祖駭曰:豈某翁耶?此翁我所兄事,爾何犯若?爾休矣。

  亟喚舟奔赴其店,投門長跪。時夜已深,門閉不啟。跪至曉,門闢,翁出,握手入曰:何至是。予不意某乃故人孫。

  授之藥,曰:服此命不喪,然其手則廢矣,奈何?

  始某兩臂力能提攜數百斤,至是不任把箸持飯甑,食飲須人云。

 [錢基博曰]好勇鬭狠,孟子謂為非孝。噫,某也不憚怙力鮮事,終累厥祖。白頭星奔,跪哀於老友,仁人孝子,非所忍矣。豈非古之人所謂忘其身以及其親者歟?

  

  

  ※ 胡邇光

  無錫胡邇光,邑秀才,精武藝。善用銅箸,時號無敵,異人授也。

  其銅箸有大有小。大者長二尺,粗一指許,臨大敵用之。小者長尺餘,細不盈指,平時應急用之,半藏於袖,半出指端。

  游於市,見一僧索錢於某店。邇光謂僧貌非良,店遂無所予。僧頗齗齗,然邇光不措意也。

  後往武當祠佛。中途,寓一庵。庵僧出款,貌似相識,意殷殷。晚餐畢,忽聞礪刀聲,心動。視戶已鎖閉,始憶似茶店丐錢僧也。例禮佛不得攜械,倉卒無所得銅箸,適見案間餐具未收,有飯箸二,擱甑上,取藏於袖以待之。

  僧啟門持刀入,叫罵曰:爾猶憶某年事乎?

  挺刀直砍,邇光以飯箸抵之,少頃,中僧手腕,刀落墮地。

  僧反跪頓地乞命,邇光曰:從此釋怨可乎?

  僧叩首聽命。明晨厚款而別。

  [錢基博曰]胡邇光生清順治時。吾聞時有大力者,遠道慕邇光名,來訪。值之道,猝出邇光不意,繞後環兩臂抱其腰,舉之離地數尺,按石柱上,詰曰:若為胡某乎?邇光自以足懸空無所用力,乃曰:非也。不意大力者手甫釋,邇光即後起一足騰蹴大力者。仰仆地,返身自指鼻尖曰:若今識胡某否?其趫捷有如此,談者輒為眉舞云。

 

  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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