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錢鍾書先生生平與學術研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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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錢基博:技擊餘聞補【一】  

2008-08-26 18:33:50|  分类: 钱基博研究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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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基博这组《技击余闻》最早发表在《申报》,1916年,恽铁樵将其与指严、江子厚诸人的作品合编成《武侠丛谈》一书。上海书店19893月据此影印出版。

 

技擊餘聞補【一】

今春杜門多暇,友人有以林侯官技擊餘聞相貽者,敘事簡勁,有似承祚三國,以予睹侯官文字,此為佳矣。爰撰次所聞,補其闕略,私自謂佳者決不讓侯官出人頭地也。甲寅中春記此。

  

  【目錄】

  竇榮光

  鄒 姓

  甘鳳池

  閩 僧

  某公子

  秦大秦二

  莫 懋

  南楊北朱

  范龍友

  清江女子

  馬永貞

  堠山農夫

  梁興甫

  石 勇

  僧念亮

  王子仁

  嘉定老人

  庖 人

  白太官

  禿 者

  三山和尚

  蔣志善

  李 漁

  戴 俊

  履店翁

  胡邇光

 

※竇榮光

   無錫竇榮光,清道咸間大俠也。巨膊廣顙,為人甚魁碩有力。飯以銅箸,長纔盈尺,然持擊剌人,無不中要害,雖壯夫立蹶,頗以此自雄。

  挾伎游山左。山左地處南北衝要,民情佼桀,多業盜,往往張肆僻地,誘過客宿,伺夜半殺之,而取其貲,無得脫者,土人謂之黑店。榮光作客久,頗曉其情偽,能刺得黑店所在,偽宿,伺有變,輒設計誅盜而火其居。如是者非一矣,輒未嘗遇害,頗輕盜,為無足當意。

  一日,道泰山下,日曛,睹當路有肆,心異其僻處而無畏盜,意黑店也。就宿焉。入其肆,見門左一老叟,箕踞計櫃,鬚雪白,蔽胸前,一目似眇,而髮齒盡脫落,涎流頤外,語模糊不可辨,疑老病不任事。傭夥數人,趨走侍客,似亦無大異人者。

  遂道榮光入視。僅二室,門東西嚮。西室兩女子居之,長者纔二十許人,幼者甚稚齒,當不逾年十四五,燕音,度其舉止,似類繩妓湖海賣伎者。東室已居僧一,狀頗矯健。榮光男子與僧俱。

  舍既定,傭逐問客飯未。女子言道:食不斯須,可毋飯。轉問東室客。僧曰:肉十斤,麵倍。榮光半僧食。傭具如二人指。

  僧且食且目視榮光,久之曰:出家人誠自慚善飯,抑客食何多?

  榮光漫應曰:半和尚耳。

  僧曰:客頃知危乎。

  榮光瞿然曰:信黑店乎?然似絕無武勇者。

  曰:君不見計櫃一老翁?此劇盜。甚非細敵也。

  榮光乃甚自誇詡曰:雖非細敵何害,予殲盜多矣,顧怯一殘癃老憊之垂斃叟乎?

  僧笑曰:客故非常人,然今夕無彊與人事乃佳。

  榮光殊疑勿信,然察僧似伉勇出己上,而言若此,心不能無動。既寢,竟不能成寐。而僧寢鼾自如。

夜半。大風。起戶外,戶震撼有聲。僧寤,一躍離床起,俯戶隙,窺久之,掖榮光起,曰:客視之。

  視之,他無所睹,惟見庭中光縷縷閃闔,似電剽忽,不可端倪,蓋劍光也。然後知適所聞者,乃有人急運劍,疾舞成風。心則大驚。僧推倒室後垣出走,榮光亟隨僧出,而垣外復圍石墉,旁山甚高。僧履險騎危,疾躍踰墉出矣。榮光隨躍起,離墉巔纔尺有咫,墜下。再躍不能上,危急間,忽頃所見西室稚齒女,奔走自後至,疾飛一足,蹴其臀,乃得乘勢騰空起越出。

  僧在墉外待已久,咎曰:客頃何駑!

  榮光勿復敢出聲。挾僧走數里。僧揉登道旁大樹,榮光隨上,忽白光閃逐,似金蛇自後追至。榮光股慄,幾墜地,乃亟閉目抱樹柯伏勿敢動。

  僧探懷出一鐵缽,遙逆光來所擲擊,光倏定。而盜叟首已持少女手中,倒挽其鬚矣。

  僧乃摯榮光下見女,則西室二十許長女也。

  于是僧勸榮光歸甚力,曰:客不量敵強弱,徒自大。勿歸,必喪其軀。

  遂歸江南不復出。後嘗語人曰:唐有劍仙,如聶隱娘空空兒之類,聞其殺人,祇白光一縷繞頸,而首已斷。予頃者睹盜叟逐女子,其疾如風,兩人用劍精能,幾見光而不見人,以身為劍光所護掩也。疑古之所謂劍仙者,類不過運劍精捷,故劍光護掩其身,不為人所瞥見,非真別有異術也。

  〔錢基博曰〕榮光論劍仙之說似信。惟博年十二三,即聞諸老先輩道榮光事甚詳,心志之勿忘。及壬子從戎北府,里人同僚最昵者,惟竇君孟幹,軍書多暇,輒以榮光事詢之,而孟幹諉不知也。然博嘗僱得一僕曰呂貴者,山東泰安人也,頗精伎擊,云得之其舅諸城孫子山傳。子山,蓋無錫竇榮光弟子也。意者非邑城鳳光橋竇歟。

 

※鄒 姓

  距無錫縣五十里而南,有鄉曰新安。鄒姓者,佚其名字,鄉之人也。鄉故濱運河而居,當日河運未廢,歲漕東南粟給京師,舢艫什佰銜接,無不出其地者,謂之南漕。漕卒夙多魁碩怙氣力者,橫甚。

  一日,有一卒挾婦人登岸游於市。市少年諧呼曰:好嬌嬌!

  群譟而和之。

  卒慚怒,搏擒少年歸,縛舟柱,褫其衣,裸身而澆以冷水,罵曰:若欲好澆澆乎,吾茲償汝志矣!

  土語嬌澆二字音似也。故云。

  少年驟徹骨寒噤,號救不成聲。眾隨環岸觀者數百輩,群為不平,譁罵聲若殷雷,然無敢攖救者。卒亦應罵,益以水沃少年頂,淋漓下濡至踵。眾相顧無誰何。

  鄒姓適以事過之,排眾入,睹狀,心則大怒。一躍登其舟,揮右肱仆卒墮水,而左掌力擘少年縛柱繩。繩斷,挾少年反躍上岸。

  傍卒洶洶,取械逐鄒奪少年。鄒亟以付眾,揮手使速退,曰:去去,毋涵我,植立候!

  一卒驟進持械柱其胸。鄒徒手無以禦,佯為傾跌仆地者,誘之益進,突起一足蹴之顛,乃得奪其械與持。久之,雖眾械環進如風雨,鄒常有以格之,無能損一毫毛者。

  然鄒用力久,少惰,而卒進者方益眾,勢不支矣。

  有游僧荷擔自遠方至,覘鬥,目睹卒怙眾暴寡,心不勝憤,乃捨擔揮杖大呼入搏,與鄒并力,亟以背就鄒。鄒亦以背應之,兩人背相合。乃各持械當一面擊敵,敗走之。鄒方欲驅敵,忽覺背無所附,回視僧不見。急捨敵覓僧,已荷擔走不知何往矣。

  自是鄒以技擊有聞于世。然世之隆技擊者,每好角技相凌出人上。聞鄒能,惎之,輒有以嘗焉。

  一日,夜二鼓,寢方酣。忽室門戛戛有聲,如有盜。起闢門出視,懼盜伺門外伏暗中襲擊之,左手披閂,橫右肱作勢外格。閂去,門驟闢,舉肱一揮,忽大聲崩騰發庭中,地震響如山坼裂然者。蓋其先盜移石桓三柱其門,門重,閂不任欲折,故戛戛作聲,及門闢,鄒橫格以肱,石桓反擲數尺外,朴庭,故震響也。

  既睹庭中一盜距躍屋脊,鄒騰身隨上。盜再躍,已去己十丈許矣。鄒視盜趫捷甚,勿敢逐也。返視,偃地徑數寸石桓三,斷為六矣。初不自意其腕力乃健絕若是,顧不以自喜,彌恂恂畏人勿敢校,知天下健者匪一也。

  市有大盜,白晝隻身劫質肆,負重金遁,肆中武力士數十操戈揚聲逐之,無敢迫擊盜。主計者素稔鄒勇,亟飛使走告,請間道遮出盜前邀之。鄒如言遮出盜前,側身斜伸一足俟道旁,意態蕭閒,若無意于止盜者。盜飛逃間,忽見一人道旁側立有勢,知匪善敵,立垂右手下抵地,疾轉其掌,嚮鄒揚之。有風著體若飈,鄒不覺噤顫,自知不敵,亟斂手縱使逸去。

   里人周君同愈言之。

  〔錢基博曰〕余聞之周君曰:鄒有子曰拱之,邑秀才也,今猶在。嘗語人曰:吾父其有以詔我矣。曰:技擊,搏技也,能是不足以自衛,徒賈禍;其技彌能,見嫉于人彌眾,人必爭與我角。角之不喪軀,必人為我戕,是兩人者,必喪其一,匪仁術也。

  其言類有道者,故誌之。

 

※甘鳳池

  當愛新覺羅之世,在康熙間,天下言武術者,無不知有甘鳳池矣。鳳池,江寧縣人(縣號天下名城大藩,明太祖嘗都其地,愛新覺羅剬制方夏,選八旗驍銳,居明故皇城鎮之,號曰駐防),其人有欲試其技者,令袒臂橫肱小門口石道中,驅牛車數十輪,絕肱上過,無纖痕,不論 創也。觀者駭服。飲之酒醉,與人較藝,倒植長頸酒甕于地,一足立,用兩指持一竹竿,令眾數十曳之,屹然不動,忽驟鬆其手,曳者咸倒地。

  偶出行,見兩牛鬥田畔,角交不解,牧人欲制之而無術。鳳池徐以手壓牛背,兩牛皆陷入地數尺,展轉不得動,怒目視。徐提出之,若雞雛然。其勇力絕人有如此。

  鳳池體不逾中人,然手能破堅,握鉛錫如搏沙,輒化為水。宜其手所抵擊。無不立碎者。

  一日,觀劇十廟,兀立劇臺前,人莫敢近。突有跛丐來前,楣擁擠。叱之,勿聽,反與爭。鳳池怒,握拳奮擊,若中敗絮,了無所楚。

  笑曰:少年盛氣哉。除步去。

  鳳池乃大愕。久之,欲追叩姓名,而丐已不見,究不知何許人也。

  鳳池以此頗斂抑。壯歲游京師,以技謁某王。

  王曰:客何能?

  曰:臣能輕?蜻蜓,重逾泰山。

  王奇其言。曰:若何而可?

  鳳池曰:請試之。

  睹庭前海棠花數叢,風中搖曳。鳳池一躍登其枝,約體揮短劍舞,周旋進退,亭亭如蜂蝶掠枝上,花葉勿稍損。

  王驚笑曰:異哉!此真蜻蜓矣。

  鳳池聞王贊歎,遽收劍跪一足王前謝。起視足所抵處,陷下者尺矣。

  王乃信其言非夸也,曰:鳳池渺小丈夫,乃一重至此乎?是誠不可測也!

  濟南張大義者,亦力士也。身長八尺餘,膊碩絕倫,足趾盡裹以鐵。慕鳳池名,遠道走數佰里來見王,願得與鳳池角。鳳池辭,王固命之。鳳池不得已起,大義以為怯,直前奮一足蹴鳳池,蠡躍蛟騰,若風雨之驟至。鳳池卻立倚牆,俟其足來,承以手。大義暴呼,痛仆不能起,血流滿(+)。解視,趾盡嵌入所裹鐵中,斷矣。

   即墨馬玉麟,長驅大腹,雖良馬騎數十里必易。及以帛約身,則頓小,緣牆升木,捷于飛猱,客揚州巨賈某家。鳳池後至,居其上。玉麟心不平,與角,無勝負。

  鳳池退,曰:此非張大義比。我所能者,玉麟盡能之矣。思久之,曰:吾得間矣。然不欲眾唇之,當令會意可耳。

  明日又角,數蹈玉麟瑕。玉麟怒,不講罷,進逼鳳池益急。鳳池乃駢指格玉麟,玉麟不覺僵仆,起,慚而退。

  鳳池曰:我力非能勝玉驎,而卒勝之者,善借其力以制之耳。

  鳳池聲名日高,相嫉者眾甚。

  泰山有孫迪侯者,生平治武技絕精,欲得一挫鳳池,以為名高舊矣。南下訪之,抵江寧,游于市。睹一僧冠皮盧冠,鐵製甚巨,每至一肆,輒倒脫擲計櫃索錢,砰然有聲,曰:有能推墮地者,僧家冠而去耳,勿乞一錢也。

  主計者無如何,輒盈其欲而去。迪侯心甚異之,私計曰:甘鳳池居于是邦,其人勇無與儔,天下莫不知。今僧乃橫絕無所忌,此必有以激鳳池也。

  益怪鳳池何寂無所聞睹若是,意亦內懾之矣。乃覘鳳池飲茶肆,直入踞其側座,佯為不知鳳池在者,大言曰:甘鳳池自有名字,今乃知徒虛語耳。

  鳳池聞其言,目之起,叩姓名,知為泰山孫迪侯也。大驚曰:君乃泰山孫迪侯乎!吾欽遲君已久。自通姓字,稍間,又曰:吾誠慚無所能,然君無一面,何遽知駑也?

  迪侯曰:市有異僧,為諸賈人害。若居此,勿能與懲焉,吾知子之怯也。

  鳳池起曰:此非言事地。

  邀過家,坐定,語之曰:吾匪不知僧恣桀,然吾頃新與人角,疾舞拳走數十里,其勝負壹依勇力衰竭之先後為衡,雖倖免于僨,誠自知內創,徐俟吾回復以制之耳。

  迪侯曰:僧置勿論,子姑運氣布身,吾視之。

  鳳池袒衣盛鼓其氣,駢足立,不少噓氣。迪侯以兩指自下上周身叩之,錚鏦作金鐵聲,至喉間,則柝柝如擊敗木響矣。

  迪侯曰:可矣,于纔一間未達,誠大難。吾布氣與若叩之。

  鳳池亦以兩指叩,下起脛而上及頂,反匝其背,下抵至踵,已遍。無不聲錚錚然若鳴金鐵者。

   鳳池謝曰:吾伏矣,願以兄禮事君。

  迪侯曰:子既善吾,吾助若搏僧。然兩人搏一,不武,必為人笑。惟弟子侍師搏,禮所許。吾偽為若弟子者其可。

  乃偕赴市視僧。適索于某肆,反其冠置櫃。鳳池反張其指彈墮地。

  僧笑曰:若能是,必甘鳳池也,願與子戲。

  走廣場搏。久之,無所泱。僧驟出鳳池不虞,脫鐵冠擲空中蓋鳳池頂下,意鳳池必揮拳上格,則乘虛揉進下探其腎,法必殪。不意迪侯突自旁上躍,伸一臂植拇指頂冠,呼曰:弟子在此,師無虞!

  冠下,戴其指上。僧大驚,不覺手失,鳳池狙擊中其胸,洞矣。

  姑蘇西園僧市茗,自怙多力,誡游者無得索飲,纔可任其自傾。有不如誡者,僧怒,輒把重五佰斤許鐵壺一,自爐取下,腹可容水五斗,煮正沸,持嚮索飲者,曰:若欲飲乎?速以盞承,必連啜不得休!輟之,注腹中,腸腑沸潰,雖壯夫,無不創蹶者。

  眾心憤,欲驅之,而力不敵。乃邀鳳池過西園遊,至則群譟呼茗,故撩僧怒。果把壺憤然來前。鳳池亟持盞承飲,連傾數十盞無創容。僧大駭走,倉卒釋壺,壺傾嚮鳳池。鳳池駢兩指夾壺口曲柄,得勿傾。緩行從容置爐上,瞥見爐側茗盞數佰疊自地,高可隱人,而植立不傾。心知僧所為,仍恣遊若無所事。興盡,欲歸,道經爐側,緊以繩貫錢佰,遙擲僧所疊茗盞中,呼曰:償和尚茗貲!

  僧伺鳳池去,出視,則繩貫錢佰中茗盞矗立,而盞自上下抵地齊脫其底矣。心益駭,亟遁走無蹤。而鳳池之技精可知也。

  鳳池工為導引之術,或立臥,鼾息如雷,十數人推挽,莫能移尺寸。而性特和易,雖婦孺皆與狎,見者不知為賁育也。

  年八十餘卒,葬鳳臺門,表曰:勇士甘鳳池之墓。

  〔錢基博曰〕往者上元黃之紀撰甘鳳池小傳,謂同里譚氏家富甚,纔有一子,病瘵,不治矣。鳳池則為之闢靜室,窒其牖戶,夜與合背跏趺坐,都四十九日,病痊。此則善治其氣之效耳。觀其生平為人,頗能量敵慮勝,飭已自脩,深有合于古人孟施舍養勇之旨,技也而進于道矣。顧世之傳說其事者,莫不言人人殊,余故撰次其可信者于右。

  黃之紀撰傳,見金陵文鈔,頗蕪陋無矩度,所記兩事,即張大義馬玉麟事也。之紀字允脩,號星岩,上元諸生。著者記

 

※閩僧

  當明中葉,無錫有馮夔者,廷伯其字,別號曰龍泉,以廣東僉事致政家居。風流文采,照耀一世,田園宮室子女玉帛,為三吳搢紳之冠。每晨廷伯起幃,眾女作樂,笙蕭雜奏,聲隱隱聞外。賓客滿四座矣,上座多海內詩人墨客,下盡雞鳴狗盜輩也。

  一日,有僧來請謁,廷伯延之入。年過六十,頹然一老僧,鬚眉皓白,聆其語,作閩音,知為閩中人。詢所能。曰:出家人來乞布施耳,何諮能也,能則力足自給,不假托缽公門矣。

  又問何需。

   曰:請飲。

   乃命擔一巨甔至,中容酒可一石。僧又請得兩空罌,跣足脫草屨納其中,然後蹲踞作勢立,俯首張兩臂抱甔以口就飲,如蛟龍垂首下飲江河中,喉間汩汩有聲。不移晷,罄矣。察其容,了無酡色。方從容拔足起所納空罌中,以手拂拭之,水汁沾濡淋漓,而酒氣氛氤繞足指間,視之,酒盈罌矣。

  廷伯則大驚,問何以至此。

  曰:無他,老僧善治氣耳。

  乃知其酒雖注腹中,而能運氣下達,驅酒涌足心出也。於是禮僧為上客。然僧既一獻其能,後遂絕口置不道。居久之,亦無他異能也。

  有少年客後來,居僧下。自以工拳勇,矜負其技絕高,心不平僧出己上,凌若無物,僧亦不與較。

  一日,方會食,少年踴躍操棍舞几筵間以自詡其技,進退便捷,而僧睹微笑,若甚不足於意者。少年怒,盛氣直前,詰日:師其不足予技乎。

  僧曰:然。汝氣矜隆已甚,不亟治,終不足與語乎技矣。

  少年譁辨曰:吾與子言技,不與和尚參禪法,何氣治不治之有。

  僧乃進曉之曰:若雖欲侈言技乎,然汝棍圓而不方,滑渥而無有觚稜,亦未足以語於技也。

  少年則疾叱之曰:棍豈有不圓而觚稜者?若何而方?若何而有觚稜?子其有以昧我來!毋徒空言為!

  且語且舞棍前,嚮僧下,逕劈其首。僧方持箸食,驟出不意,亟豎一箸迎之。棍忽黏箸,若被吸者然。箸左,則棍隨之左,欲右不得右;箸右,棍亦隨之右,欲左不得左。少年雖肆力格之,而膠不得開。久之,箸忽上指,棍乃騰聳入空中,少年徒手辟易數十步。

   僧遙謂曰:來,吾與汝。是之謂方,是之謂有觚稜。汝用圓而不能觚,此棍之所以脫手而上騰也。

  少年慚謝,願受教。

   僧與之曰:汝習慣用圓已久,苟微數十年拋荒故技,盡忘汝素所挾持者不為,不足以進於斯矣。夫棍體圓而用之於方,面渥而出之以觚,非易易也。吾二十年養氣,運臂力者又十年,三十年而僅有此。雖一技之精,亦豈可以虛憍之心倖致之哉。

  〔錢基博曰〕此事無所見於書傳,獨予髫年塾師為予時言之。後讀吳縣汪大紳著汪子文錄,觀其載莆田僧角少年棍法事,不意乃與此僧絕類。然不言其能飲,并不言僧為何時人,即敘少年角棍,微亦與所聞者有間。此特出於傳聞者詳略之或有異。夫莆田故閩地,其為一人無疑也。

  而余則獨有喟焉者。粵稽有明中葉以後,吾邑搢紳士大夫,居鄉常盛氣燄,豢養異人劍客,輒無慮數十輩,椎埋屠狗之俠,輻走集其門,如馮龍泉顧惠嚴(可學)鄒東湖(望)之倫,皆其比也。及明之亡,閥閱世家,率謀糾家客僮奴,起義匡故國者。於是清廷患之,乃為嚴約搢紳士大夫,禁居鄉不得干與地方事以衰其氣燄。久之,勢浸積輕,不為鄉里豪俠所依歸。而守土官承望風旨,操之如束溼薪。乃益循謹畏法,相戒勿觸禁網矣。此實世運消長之樞,不僅關於一邑一鄉之隆衰已也。故附論及之。

 

※某公子

  德清俞丹石言:江南某公子,年弱冠,侍父宦粵中。既娶婦,奉父命催歸省墓。豐貲巨裝,行道屬目。盜七人相尾,視公于陸亦陸,水亦水,顧戒備異甚,雇有勇力士相衛,雖隨數千里,勿得發。

  及公子里,伺勇力士護行者得酬貲去,乃夜劫其家。踰牆緣屋,窺公子寢室,據簷下視。室中無一婢侍,而晝燭通明,夫婦隅坐喁喁情話,亙三鼓,猶勿休。盜心不耐,鐺鋃築刀環作響驚之,意必震擾呼僕婢。而燭頓滅,寂無聞聲。盜駭,莫測所為,不敢下。欲去,自以遠道間關,無所得貲。歸徒手,心又不甘,亟屏息伺。

  久之,室中燭忽復明。扉闢,夫婦盈盈相偕便裝秉燭持劍自內出。公子左手持燭而右把劍,其婦反之,右執燭而左把劍,綽約偶公子立。

  公子嚮屋呼曰:屋上人何為?速下語我!

  盜益驚駭,疑公子夫婦必擅武技,然已無如何,不得已。偕下,持械環公子夫婦曰:吾曹兄弟七人,迢迢侍公于千里至此,獨能無所餉遺乎?

  公子曰:易耳。

  立出兩千金予之,人三百。盜喜,不敢肆求,分攜金欲行。

  公子止曰:遲之。汝曹雖桓桓,然軀重逾兕虎,來時踐屋瓦有聲,故吾早知之。今腰纏重金,當益蹂踐吾屋瓦盡矣。去,可闢大門出,吾予汝燭。

  盜身已負重,心實憚履危,又自恃其眾。如公子言,抵廳事,伏起。猝滅其燭。盜暗中自相格鬥,致重創。悉擒而縶之。究不知公子藝何如也。

   〔錢基博曰〕人或疑公子藝實無所能,徒以懾盜。然予觀公子從容係盜,若無所事事,何其暇也。此正如李廣之將兵,不為行陣部伍,必非無所挾恃而然矣。

 

※秦大秦二

  無錫秦大秦二,兄弟也,生負絕力,能以指彈碎羊豕骨。早孤無父,其母課之。懼二子讀書紛慮,外鍵書室,使讀書其中,禁不得出,自治針黹室外監之。自以為束二子嚴,雖頑無由為非矣。而不意二子闢旁戶,能踰躍窗垣逸出,擊人於市。事畢,輒從徑路斜馳歸,仍踰垣入,據案琅誦。

  兄弟常迭為居行。弟行,兄居讀室中;兄行,弟亦如之。其母處室外聽,似二子未嘗輟讀。有人走訴其子,輒不信。

  其人固言之曰:母二子果盡在室中乎?

  母不得已起視室鍵,下鑰如故。而室中書聲,方琅琅相響答。啟關入室,察二子容止言談甚和,不似頃間與人相毆者。問所讀書,背誦無躓字。反疑訴者為證言,詰之曰:若視吾子似適間輟讀鬥毆人者乎?

  訴者亦疑莫明也。

後母稍知之,製鐵鍊加二子身,各鎖其一足於書案。數之曰:吾知汝二人頑健有力,雖鍊烏足以繫汝。然吾不任受人以縱容兒子相詞責也,汝二人猶知有母者,當俯首縶,勿動矣。

二子雖力足破鎖,然性孝,畏母甚,竟受教,勿敢違也。

  久之,母又憐之。一日,母自以生日,縱使出門外小立。曰:勿遠行,勿滋事。違予教,終縶汝,勿釋使出矣。

  二子唯而出已。睹一僧柝柝擊魚乞佈施,方跏趺門外。門故臨河,兄心嫌僧柝柝不已,斜伸一足略撥之,僧直跌出數十尺許,越河仆於地。良久,乃起,槃散繞河過抵其門。注視秦大少時,合掌謝曰:僧知教矣,期三年,必來問公子起居。

  秦大了不措意,惟心畏母知,揚長攜弟入侍母。母寂不知也。

  母好佞佛。歲餘,攜二子謁臨安諸佛寺,便道抵靈隱。主僧出見,乃當年被跌僧也。睹秦大來,大喜曰:公子何幸辱荒寺?

  大知僧意不善,亟屏人詢曰:汝欲何為?

   僧曰:念公子一足之惠,久不報,非禮。頃老僧不自揣技薄,須公子教耳。

  大曰:予侍母來祈佛。母膽弱,幸毋相驚。俟予奉母登舟,當還即汝。

  僧激之曰:公子好男子,應勿虛言相謊。

諾之已,侍母登舟。將解維,佯驚語弟曰:某物遺寺中矣,當還取之。

  囑榜人停橈相待,乃重返入寺。見僧中坐,徒數十人持械環侍。懼曰:和尚欲眾斃予一人乎?

  僧曰:此予弟子。雖助予,不為天下人笑。

  大請曰:予不意和尚恃眾暴寡。頃己一人至此,必欲一計汝眾數,知予當死汝曹幾何人之手。雖死,庶天下後世人傳說予者,謂秦某不為駑夫,幾何人廑得死之也。予死亦瞑目矣。

  僧許之。

  大伸右手一食指,指其眾數曰一二三,以次至四十八,還指僧曰:連汝四十九和尚。

  語畢,返身疾走出寺。諸僧都瞠目視,勿能出聲動,竟視大從容去也。

  大,名大用,西來其字,亦十八武師之一也。

  二,勇力亞於其兄。

  時比之季布兄弟。

  〔錢基博曰〕秦大,宦家子,特以遊俠善博擊人著稱於世。嘗擊獷騎,擊悍卒,擊運艘軍,擊大吏虎役,眾雖數十佰人,大徒手往,無不顛踣。里中惡少,欺虐善良,聞大至,皆斂匿。善騎射,左右馳騁,發必洞的。接其貌,恂恂儒雅也,亦能詩。頃有傳者,茲不著。

 

※莫 懋

  明有莫懋,字文懋,一號雲樓,無錫人也。儀表瑰偉,生而猿臂,勇力絕人。里少年數十戲持矛呼譟圍之,一躍而出,倏若飛隼。如是者三,終勿能圍也。

  嘗有閹人載舟過錫,驕橫異甚,索重賄,係驛丞舟柱,笞以鞭。懋見之,勃然怒,一躍登其舟,提閹擲之水。復躍而上,僕從不能近。閹為奪氣,莫之何也。

  及壯,折節讀書,工書及畫,善擘窠大字,畫法郭熙高克恭。既成,倣張旭狂草,題詩其上,遇知己,即贈之。非其人,雖重賄不能得片紙。

  晚作一松石圖,中為長松千尺,一巨石,虎臥松下。筆勢怪偉,最自賞愛,雖所親暱,勿與。令王仲儀貌己像其上,趺坐於石,上蔭古松。蓋隱以松石自喻其堅貞也。

  子息,中孝宗宏治十二年進士,與餘姚王文成守仁遊。文成因為題讚於圖焉。

  〔錢基博曰〕閹宦之禍,至有明而極。吾讀張溥五人墓碑記,未嘗不為之掩卷三歎也。夫閹不過刑餘之小人耳,當其口銜天憲,使於四方,遂不憚囂然自大,雖有強項者,莫之敢攖,何也?以投鼠則器有所忌也。而懋發憤一擊,其激昂大義,亦豈出五人者下哉。而世之人,廑乃以畫士稱之,匪所志矣。

 

※南楊北朱

  明亡,天下有十八武師者,什九勝國遺老也。無錫居四人焉,南楊北朱,其尤著者也。人亦或優言曰:南羊北豬云。

  朱少圃者,以字行,居於寺頭之西村。寺頭,無錫北鄉也。故有北朱之名。其行事不少概見,惟傳其師事四明廬紹岐。紹岐稱之曰:少圃為人甚樸謹,當不以炫技自禍。可知者廑此而已。

  楊維寧,亦紹岐弟子也,字紫淵。睹明社既屋,知世事不可為,築室湖濱之管社山。山在無錫之西南,故人字之曰南楊。維寧卜居其地,規湖為池,築隄植楥,養魚種芙蕖淩芡不絕;翦木燔石,搜剔巖壑,迺置層樓別館高亭曲榭於湖光山色中,耗費錢數佰萬。即世所稱楊園者是也。

  維寧率妻子偕隱,讀書吟詩,布袍革履,與漁樵為伍。客至,非意所欲見,輒拒勿納。意所可,則延款之。性剛直,膂力絕人,而杜口不言武事。輒喜揮毫作韻語,出言蘊藉,了不似人間武師也。

  一日,鄰里質店忽接盜書索鉅貲,拒且無倖,尾署名,則大刀子者也。大刀子者,湖濱盜魁也,以善用大刀,故名。卻所索,必無獲免,亦莫敢不應者。

  主計者得書,窘甚,乞哀於維寧。

  維寧謂之曰:大刀子技勇冠群盜,且徒又眾,來者必非寡。予一人恐不獲勝,能得朱少圃與俱者,乃可取之。

  急足延少圃,而自隨主計者入居質店。為覆大刀子書,許獻貲如數,約日來取。

  大刀子先期乘馬率眾攜械蜂擁至取貲,勢洶洶。而少圃道遠未及來,維寧心亦恟懼。不得已,持刀隻身出應之,呼曰:若誠勇者,速約若眾勿得前。若單騎與吾鬥,若用刀吾亦用刀,勝者取貲。須一人,助者非丈夫也。

  大刀子許之,揮眾獨前,與維寧戰,運刀若飛,維寧百計伺其懈,不得間。久之,無勝負。戰益酣,維寧倏飛身上屋,陡再瞥下如鶚,下刃擬其頂,大叫曰:好大刀子!

  大刀子驟覓維寧不得,忽聞大聲發於頂上,心驚不覺刀稍遲。維寧疾下刀劈之,中其顱,墮馬死矣。

  盜眾駭散,莫敢攖維寧刀者。然維寧刀法匪所長,尤善使雙鞭。疾舞,則水潑不入。而鬥盜特以刀者,徒以大刀子善用刀故也。

  大刀子已死,而少圃卒不至。

  〔錢基博曰〕予讀餘姚黃太沖先生南雷文定,中有王征南傳,謂少林以拳勇名天下,然至於搏人,人亦得以乘之。有所謂內家者,以靜制動,犯者應手即仆。故則少林為外家,蓋起於宋之張三峰。三峰為武當丹士,徽宗召之,道梗不得進。夜夢元帝授之拳法,厥明以單丁殺賊佰餘。三峰之術,佰年以後,流傳於陝西,王宗為最著。溫州陳州同從王宗受之,以此教其鄉人,由是流傳於溫州,嘉靖間張松溪為最著。松溪之徒三四人,而四明葉繼美近泉為之魁,由是流傳於四明。四明得近泉之傳者,為吳崑山、周雲泉、單思南、陳貞石、孫繼槎,皆各有授受。雲泉傳盧紹岐,今世所傳南楊北朱者,皆紹岐弟子,則兩人者,亦內家也。抑予聞楊維寧兩鞭,頃猶藏管社山神廟中,鐵製絕巨,不下五六十斤。去歲有人往訪之,惜亡其一矣。予謂異日儻得移陳殘鞭於地方博物院中,可以厲邑人士之武風焉。予又聞管社山麓有藏兵洞者,相傳為維寧當日謀匡明社,潛藏軍器處云。

  〔錢基博又曰〕予聞之宗人子才徵君,謂山陰吳興祚知無錫縣,時有以維寧謀叛告者,言其人勇難當。興祚心懾不敢動,密使人覘,維寧踞案吟哦,披讀新科制舉文字,琅琅正在得意時也。興祚笑曰:此村秀才耳,胡為者?遂免於禍。

 

※范龍友

  無錫范龍友,亦十八武師之一也,諸生。生有神力,平居力無所用,則樹一石楚庭中,時時駢中食兩指,嚮作擊刺狀,洞孔其上,不啻洞爛泥。久之,孔纍纍積數什佰,望如蜂窠。

 居盪口,以其術教授弟子。然精微所在,深自秘惜。有弟子王某欲盡其技,乃伺龍友飯,驟持長矛刺之。龍友手飯甑底,當矛鋒,鏜然有聲,而甑完不碎。疾進步跳入某懷,以二箸貫其鼻孔,仆之地。其精捷多此類也。

  後清有天下,浙督李疑其有異志,移檄名捕。係獄,斃焉。或謂讞定,龍友戍極邊,不知所終云。

  〔錢基博曰〕清初,撫有諸夏,自知外夷僭盜,不為人心所歸往,惴惴懼天下不靖。其誅鋤武勇,實與摧戮文士等,范龍友特其一焉耳。然文字之獄,至今為詬,而朱家郭解之誅,無人道焉者。則以文人通聲氣,類多標榜相護惜,而武力士椎魯不解此也。及玄曄之世,允禩胤禎,奪嫡相猜,爭羅天下勇士自佐,異人劍客,履錯官廷。胤禎卒賴其力,干有天位,自以得之非正,心惎人知其陰,始也翦鋤非類,繼則猜戮同體,高張網羅,靡所不誅,而天下武力之士殆殲焉。

 

※清江女子

  德清俞桐園筮仕三吳,以解餉,道出清江。將舍館,及門,瞥睹一少年,張兩口直視,口涎流頤,左臂側垂,而獨伸右臂,反其掌下嚮,若有所取攜狀,駢其足,植門外如僵。雖五六壯夫喧譁推挽莫能動。

  傍有老人誶呵曰:汝曹浮薄子鮮事,強調人家女郎,微叩求此姑姑者,此子不得活矣。

  桐園心怪其故,就問焉。

   老人應曰:頃有一行道男子,攜女郎載獨輪軺車,女郎翹纖足車軾,銳小結束若錐。諸人道見之,乃群激少年,謂能一握此粲者纖鉤,當不吝酒食相壽。少年忻諾,意其必宿於此,乃隨請人繞道先立門側。須臾,車止,男子負被裝先下,入門。女郎方欠身欲起,少年猝出手握其足。諸人正注視欲出聲讙笑,不意少年掌甫觸女郎纖趾,而忽睹其體若寒噤,揚手不得下。女郎了若無覺,盈盈下車,而少年兀植如故。諸人心知有異,視之僵矣。

  語畢,回頭語諸人曰:此爺大好體面,似官人。儻得官人好言相慰此姑姑,渠或看官人面,貰此子生。

  諸人聞老人言,群乞桐園為緩頰。桐園心欲究其異,許之。

  偕諸人入,見一女郎方盥面。群呼曰:是矣。乃環嚮叩首曰:適有一少年犯姑姑,頃猶僵立不動,諸人今已知罪,乞恕之。

  男子在側,驟睹狀,大驚。詢得故,咎女郎曰:吾儕異地人道此,何事傷人?

  桐園從傍儳言代為請。

  女郎哂曰:輕薄兒直須撲殺。倖官人為好言,當釋之。

  乃翩然出戶外,輕掖少年右臂。少年忽出氣作噓聲,活矣。

  後少年視己右掌,見掌心黑點大如黍。則所觸女郎屣履泥痕也。

  〔錢基博曰〕我聞在昔,溫縣有喬三秀者,工拳勇,客遊臨潼。日晡,遇一垂髫女郎,青紗蒙面,跨一衛。喬頗佻達,疾馳馬迎之,將揭其障面。女一足起,喬離鞍仰跌三丈外。以視此女聲色不動,文雅如許,大覺彼姝者子,莽傖不侔矣。

 

※馬永貞

  馬永貞,不知何處人,勇無倫,嘗鬻技上海之城隍廟中,大言揭示十二字。曰:腳踏黃河兩岸,拳打南北兩京。辭頗鄙率,然其人材武可知矣。人亦無敢與為敵者。

  當是時,上海互市匪久,然商貨闐集,而馬路四通,冠蓋如雲,載馳載駕,頗需馬,故販馬者叢萃於其地,其人大率魁桀有氣力者。

  永貞怙力自多,嚮索金。不予,又索馬。群販心知力不敵,許之。則又劫之曰:汝曹得無留良焉,而駑應我乎。我必自擇之。

  群販不得已,亦許之。

  隨以手逐扣馬額,連稱曰未,究不取一馬。而馬著永貞手者,都內創死,不得鬻。

  群販心恨,無誰何。陰使其黨朱三者,投永貞學,頗惴惴恐不獲盡傳其技。不意永貞絕愛喜三饒於力,謂為可教,悉授之技。

  久之,群販知三力足制永貞,堅邀三必同往戕之。

  三自以受永貞教,且相待厚,意不忍。乃微語永貞曰:某日,群販者期師某所,幸毋往,恐不利於師。

  永貞曰:馬某足跡歷海內幾遍,海內魁豪,我涕遺視之,顧怯若輩鼠子者乎!

  不聽,揚長往所期地,則一鄉僻小茶肆也。入,坐甫定,進盥。永貞方欲俯首就盥,群販乘不意猝出石灰裹擲永貞面。裹裂,灰騰眯永貞目不可開。群販乃進刃攢刺,永貞目既失明,知不免,張空拳奮舞,所抵擊無不立斃者。群販左右騰挪避永貞拳,永貞尋足聲所嚮,飛右足起蹴之,被群刃下砍截其足為數斷,仆地。又躍起,刃齊下,永貞死。

  朱三既語永貞不見信,乃佯若隨群販往佐擊永貞者已。見永貞目盲,心不勝憤,反兵擊群販。販怒,詬三賣友,聚刃之。力不勝,亦死。三可謂不負永貞者矣。

   永貞既死之三日,有婦人投縣自稱馬永貞妻,擊鼓鳴冤。官出訊之。曰:某某殺吾夫者也,吾必復之,幸勿以小婦人殺人論抵也。

   語畢,倏竄躍無蹤,迅捷如飛鳥云。

  〔錢基博曰〕聞永貞之世,上海有比利時人稱曰黃髯翁者,亦歐西力人也。嘗訪永貞城隍廟,與角力。見廟殿前有鐵爐一,製絕巨,號稱千斤,乃擎繞殿走二匝。而永貞能餘一焉。黃髯翁亦為悚然,信大力矣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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